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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伤员(上篇):最惨烈的工厂爆炸

时间:2016-03-29 21:45  来源:未知  阅读次数: 次 作者:谢海涛


财新网

当场夺命47人,超过100人陆续死于医院,目前仍有70余人无法康复——昆山粉尘爆炸,残酷揭开一种曾经示范全国的发展模式的暗伤

 

记者 谢海涛

 

编者按:

 

一年多前的2014年8月2日,一场发生在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粉尘爆炸,震动中国。

其伤亡之重,1949年以来罕有其匹。事发当场夺命47人,当天死亡75人,伤185人。至2014年底,遇难者增至146人,此后死亡数字仍在上升。

其震撼,更在于事发昆山,一个连续五年排名福布斯中国大陆最佳县级城市第一,连续九年位列全国中小城市综合实力百强县榜首,以“昆山模式”示范全国,已成为“中国制造”形象的昆山。爆炸事件以一种异常残酷的方式,揭开了在中国经济最为发达的长三角,曾被视为样板的昆山发展模式的暗伤,曾经风光无比的“中国制造”“比较优势”那光环下的阴影。

一年多过去了。逝者长逝矣,亲人痛未消,众多伤者更在悲苦中饱受煎熬。

从前,他们只是经济学术语中“可以无限供给的劳动力”,只作为中国经济的“劳动力红利”而存在。年复一年,他们把青春消耗在中国制造的流水线上,把血汗洒在GDP上,为劳动密集型的中国制造业,在全球贸易产业链中换取红利,为中国奠定“世界工厂”的地位。

如今,他们只能躺在医院里,苦熬终日。他们的伤痛,是昆山之痛,是中国制造之痛。他们以惨烈之命运,让人们思考中国制造的现状和未来,反思中国经济发展的底线与价值。

痛定思痛,如果灾难不能以社会进步为补偿,无端牺牲者的悲剧必将重演。而今,伤者需要康复,昆山需要涅槃重生,经济社会更已到了“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历史阶段。

 

在昆山“8•2”爆炸事故发生整整一年半之后,2016年2月3日,江苏省苏州市委宣传部对外发布,当天该案集中宣判,所涉14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三年至七年六个月不等的刑罚。

2014年8月2日晨7时许,位于江苏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4号厂房进行抛光作业时,发生特别重大铝粉尘爆炸事故。2014年12月31日公布的国务院“8•2”特别重大爆炸事故调查报告显示,截至2014年12月31日,该事故已造成146人死亡、114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3.51亿元。而据财新记者了解,此后死亡数字仍在上升。

国务院调查报告称,对中荣公司董事长吴基滔、总经理林伯昌、经理吴升宪,昆山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党工委委员、安委会主任陈艺,昆山开发区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局副局长兼安委会副主任黄惠林,昆山市安全监管局副局长陆冠峰,昆山市安全监管局职业安全健康监督管理科科长,昆山市公安消防大队原参谋、现任张家港市公安消防大队大队长王剑,昆山市公安消防大队大队长宋秀堂,昆山市环境保护局副局长丁玉东等18人采取司法措施。

2015年2月11日上午,该案首批三名责任人昆山市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吴基滔、总经理林伯昌、经理兼安全生产主管吴升宪,因涉嫌构成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在昆山市人民法院受审。

据《法制日报》报道,法庭上,三名被告均对公诉人指控的罪名没有异议,并对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表示了深切悔恨。吴基滔回答公诉人是否认罪的讯问时,一度哽咽抽泣:“这些生命的失去,都是无价的,我认罪,愿意承担责任。”被告人林伯昌也哽咽说道:“造成这么多人伤亡,想想都难过,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当天,法庭休庭后,宣布将择日宣判。而该案其他被告的庭审信息,此后并未出现在公共空间。直到2016年2月3日,该案当天集中宣判,14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三年至七年六个月不等的刑罚。而此前国务院调查报告称,有18人被采取司法措施。

法院认为,中荣公司无视国家法律,违法违规组织项目建设和生产,违法违规进行厂房设计与生产工艺布局,违规进行除尘系统设计、制造、安装、改造,车间铝粉尘集聚严重,安全生产管理混乱,安全防护措施不落实,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中荣公司董事长吴基滔、总经理林伯昌、安全生产主管吴升宪分别在中荣4号厂房除尘系统、生产工艺和布局及安全防护等事项上违反国家规定,严重不负责任,引发重大伤亡事故,情节特别恶劣。此三名被告人均构成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

法院认为,被告人陈艺作为昆山开发区管委会分管安全生产工作的副主任,被告人黄惠林作为昆山开发区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局副局长、安全生产委员会副主任,被告人叶锡君作为昆山开发区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局安全生产科科长、安全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等11人,对上级部署的安全生产检查、隐患排查等工作未认真履行落实、监督等职责,致使中荣公司爆炸的事故隐患长期未被发现和排除,是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此11名被告人均构成玩忽职守罪。以上所涉14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三年至七年六个月不等的刑罚。

此外,根据国务院调查报告,除涉嫌犯罪的18名责任人已移送司法机关,建议给予其他35名责任人党纪、政纪处分。

35名给予党纪、政纪处分的责任人中,江苏省副省长史和平、苏州市市长周乃翔、江苏省安全监管局局长王向明为记过处分;苏州市副市长盛蕾、徐美健,苏州市安全监管局局长华仁杰为记大过处分;昆山市委书记、昆山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管爱国为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职;昆山市市长、昆山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路军,昆山市委常委、昆山市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张玉林,昆山市副市长党建兵,昆山市安全监管局局长张峻为撤销党内职务、撤职处分。

国务院调查报告中,对江苏省政府予以通报批评,并责成其向国务院作出深刻检查。

该报告还称,依据《安全生产法》等有关法律法规,由江苏省人民政府责成江苏省安全监管局对中荣公司处以规定上限的经济处罚,并由相关部门依法对中荣公司予以取缔;由江苏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安全监管和环境保护部门对江苏省淮安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南京工业大学、江苏莱博环境检测技术有限公司、昆山菱正机电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等单位和有关人员的违法违规问题进行处罚,对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爆炸来时

2014年8月2日,周六,七夕节。江苏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南河路上,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下称中荣厂)还在加班。

早晨6点多,工人们陆续进厂,去食堂吃饭。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大伙有说有笑,围在一起。庞晓彬饭量大,老乡刘学芹说:老庞,这个馒头我吃不了,给你。

6时40分左右,他们陆续进入抛光二车间。那天下着雨,车间外的告示板上,“污染物种类:粉尘”的字迹也被打湿了。

抛光二车间位于厂区西南角,两层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屋顶为钢梁和彩钢板,四周砖墙。一层有三个出口,从一楼到二楼,有一个敞开式楼梯,南北两端各有一部货梯。

进入车间,照例是班长去课长许涛那里开会,班长再给工人开会,例会很快开完。6时50分左右,工友宋成强到车间打水,大家已开始干活,他没打招呼就走了。前一天,他调了车间。

车间的一楼有13条生产线,段成明在D线干活。二楼有16条生产线。在2M线,刚进厂15天的山东人韩鹏,边干活,边和工友曹彦斌开着玩笑。韩鹏说,厂里这么脏,你别干了,换个电子厂,我教你两招,去找个女朋友。

与韩鹏背靠背的,是2J线上的山东人刘玉芹、河南人武永光等。2D线上,文化满正准备做第5个轮子。

后来的国务院调查报告称,当时现场共有员工265人,其中打卡上班员工261人、车间经理1人、临时到该车间的3人。

似乎一切和往常一样。车间里忙碌着,粉尘飞扬。生产线的每个工位上,工人的头顶都有一个吸尘罩,连着除尘系统,每四条线合用一套除尘系统,八套除尘系统的室外排放管连通。除尘风机开动着,粉尘由吸尘罩进入排放管。

7点半左右,在一楼的D线,段成明正弯腰干着活,突然,火从前面窜来,他往后一躲,呱唧摔在地上,口罩瞬间就没了,身上噼里啪啦地着了。一两秒后,等他爬起来,衣服没了,脚上穿的镶有钢板的劳保鞋也没了。

段成明光溜溜地跑出车间,烧得迷迷糊糊的,耳朵里蒙蒙的,啥也听不见。他看到墙上的空调都炸出来了。这是做梦吗?

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说是爆炸了。段成明一想坏了,媳妇还在楼上呢。他赶紧往回跑,见人就问,见俺媳妇了吗?谁也不知道,都蒙了。正问着,他看见媳妇李澄澄光脚跑出来了。

爆炸时,喷砂车间的班长雷红伟正在抛光二车间办事,趴在一楼办公室窗口和统计对账。一股气浪冲过来,他被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他连滚带爬,摸黑爬到门口。

一楼B线的山东人刘箭建则没有如此幸运。爆炸时,他同样摔倒了,过了一阵子才醒过来,跑到门口,身上还在烧着。

在二楼,2M线上,韩鹏正和工友开着玩笑,突然就掉到了火里,周围一片红色。他闭上眼,往外跑,围裙带子把他绊倒了,爬起来再跑,把带子挣断,终于跑出去了。

2L线上,王长会在搬轮圈,火从面前过来了,他晕了过去。醒来时,已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处,身上只剩下了内裤,火还在烧着。他扑灭了火,看见大门处的亮光,挣扎着走了出来。有人看到他胳膊上还烧着火,他已不知道疼。

2P线上,山东人吉信斌看到火从吸尘管喷出,往后一跳,运动鞋已粘在地上了。他趴在地上起不来,房顶上掉下火来,他撕下鞋面,才跑了出来。

2J线上,武永光感到身上一凉,像下雨一样,火哗一下就下来了。他跑到窗口,抱着一根管子秃噜下来。后来做手术时,医生说他腰上还插着砖片,他都不知。

庞晓彬是从洞里跳出来的。车间中部炸出两个大洞,有重型设备被炸出车间,也有工人被气流撞出,像火球一样烧着。

刚回到旁边车间的宋成强,听到轰的一声,跑出来看到抛光二车间上空升起黑色蘑菇云,车间里哭爹喊娘,都在往外跑。宋成强忙打许涛电话,有一人身上烧着火,呼一下向他跑过来。

抛铜车间的邹令冬赶来时,看到老乡刘峰从车间跑出来,头发没了,衣服烧着火,身后还有三个人,也是烧得黑不溜秋,哇哇地喊叫。车间二楼窗台处,有七八人着了火,下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水泥台,再往下跳。也有人下不来,伸手呼救。邹令冬和工友找来板子倚在墙上,让他们滑下来。

雷红伟跑去查看喷砂车间,没走多远,有人坐在地上叫他,皮烧得紧巴巴的,头发没了,眉毛没了,眼睛皱在一起,嘴巴翻着,认不出是谁。这人又喊:我是你嫂子,快救救我。雷红伟摸摸她的胳膊,硬邦邦的,说你别急,我去找辆板车。

中荣厂几乎所有的板车都拉了出来。邹令冬、宋成强和工友们一溜小跑,把伤员拉去厂门口。

雷红伟拉来一辆板车,快跑到嫂子跟前时,好友潘勇跑出来了,一屁股坐在板车上。雷红伟赶紧让人把潘勇拉走,又去找板车。等他回来时,嫂子刘金花已不见了。

车间里仍到处是呼救声,火势凶猛。有工人拿着消防管喷水,宋成强也跑过去,一捏管子,没水。后来消防员赶到,从对面工厂接来水,终于把火扑灭了。

宋成强和邹令冬等人,跟着消防员跑上二楼,里面黑乎乎的,生产线已烧成黑色,到处是散落的设备,有人躺在地上,或黑或红的身体,看不出是男是女。火灭后,人又自己烧起来,烧焦,变小,眼眶空了,鼻子成了小洞。

宋成强没找到妹夫王长会,邹令冬没找到堂弟媳谭海彦。后来,他们听说课长许涛在车间里,家人就在跟前都没认出他。

跨省大救援

中荣厂的爆炸震动全国。

据事后国务院调查报告,2014年8月2日7时37分,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抛光二车间1号除尘器爆炸,冲击波沿除尘管道向车间传播,引发铝粉尘系列爆炸,当场造成47人死亡,当天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28人,受伤185人。

这是1949年以来伤亡最为严重的爆炸事件,昆山乃至江苏的应急救治工作面临巨大考验。

中荣厂远离市区,当天又下着雨,周边没有足够车辆运送伤员。8时许,邹令冬和工友们跑到马路上拦下多辆公交车、卡车,救护车也紧急赶来,把伤员拉往医院。

劫后的昆山,生死茫茫。宋成强跑到昆山市第一人民医院(下称昆山一院),看到张文良的妹夫、宋海兵的老婆、宋付德的弟弟都在找人。他给许涛的妹夫打电话,对方说许涛找到了,已把喉管切开,准备往上海送。

救护车呼啸着不断进出,昆山市内惟一有烧伤科的昆山一院,很快就四处躺满了黑乎乎的“炭人”。

上午9时多,邹大嫂赶到昆山一院,看到病房都满了,护士站周边的车上也躺着人。她问护士,我老公邹强端在哪里?她听到身后有人说:老婆,我在这里。

她回头看见,刚才经过的小推车上躺着一个人,头发没了,身上只有内裤的裤腰坠着,两只脚都被包扎,手指间的皮像蛛网一样挂着,脸肿得好大,眼睛成了一条缝,泪水不断从缝里流出来。他问:“我是不是烧得很厉害,你认不出我了?”

昆山的另外几家医院同样伤员爆满。昆山市中医院接收了39名伤者。刘金花也被送到这里。丈夫文召走过她的病床,同样没认出来。他不断喊着“刘金花”,看到病床上有人嘴角动了一下,才认出是自己的爱人,大哭。

送往昆山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工人同样伤势严重。据《法制晚报》报道,该院一名刚值完夜班的护士被紧急叫回,看到一具具烧焦的肉体,差点崩溃。

一个伤员问她,为什么我眼睛看不见?一个刚去打工两天的姑娘,一遍遍问她:会不会好?另一名伤员一直哀求着,给他打一针能睡觉的药。她只能一遍遍说:没事,没事。

伤员的数量和惨重伤情已远远超出昆山市的救治能力,噩耗震动了江苏省和国家卫计委。据国家卫计委简报,事发后,该委迅速从京、沪等地调派29名国家级临床专家驰援昆山,首批专家当天下午即抵达各医院。

与此同时,大批伤员的转院工作开始了。当日上午,首批从上海调来的五辆救护车赶到昆山一院,开始运送伤员转院。

上午9时许,在警车开道之下,首批伤员转至昆山所属的苏州市。苏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下称苏大附二院)的一名医生紧急赶回医院,看到电梯口已挤满了躺着伤员的平车,每人都是黑漆漆、光溜溜,衣服毛发都烧光了,连牙齿都是黑的。

14时许,苏州市立医院本部已接收11名伤员,该院北区随后收治了22名伤员,东区收治8名伤员。

在苏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下称苏大附一院),收治了13名伤员,烧伤面积多在90%以上。

位于苏州的解放军第100医院收治了10名伤员。当天下午,位于温州的解放军第118医院接南京军区卫生部指示,特派八人医疗队连夜赶往苏州。位于北京的解放军304医院奉总后勤部卫生部命令,抽调的六人医疗队也于次日赶来驰援。

当天上午10时许,陆续有急救车鸣笛进入无锡市第三人民医院(下称无锡三院),至晚上18时,该院接收37人,100%烧伤的有10人,99%烧伤的有6人,90%以上烧伤的有18人。

作为江苏省烧伤紧急医学救治中心和江苏省烧伤诊疗中心,无锡三院有着丰富的治疗烧伤经验,但如此大规模人员烧伤,烧伤程度之深,他们也是首次遇到,百余医护人员参与急救。

当天13时30分,一名伤员转至上海长海医院。该院是全军烧伤救援的“特种队伍”,在烧伤领域身经百战。截至次日凌晨1时20分,长海医院接收10名伤员,其烧创伤监护中心43位医护人员,随即迎来不眠之夜。

当天,长海医院还派出12名专家驰援昆山,远在外地的学科带头人夏照帆院士也急赴事故一线。

13时45分许,一名伤者运抵上海瑞金医院。当天,该院两次派出专家组赶往昆山。次日晨,又增派三位重症医学专家。

南通也在当天启动应急预案,派出四名专家、六辆救护车和20余名急救人员驰援昆山,陆续有19名伤员转至南通,其中,烧伤100%的3人,90%以上的4人,80%至89%的6人。

常州则调集12辆救护车和40余医护人员赶赴昆山,晚上18时40分起,陆续有11名伤员转至常州。

19时许,救护车抵达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下称南总医院)。至21时23分,该院已收治10名伤员,其中9人严重,两人烧伤100%,四人烧伤90%-95%。该院副院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刘志红领衔组成救援团队,200多名医护人员参与救援。

此后,总后卫生部医疗局率第三军医大学医疗队驰援南京,国家卫计委指派吉林大学白求恩第一医院、华西医院的专家加入专家指导团队。

据8月3日苏州市举行的新闻发布会,至8月2日17时,中荣厂爆炸死亡71人,在院治疗伤员186人,已分别在南京、上海、常州、无锡、南通、苏州、常熟等8市15家医院救治。至15时,转至昆山以外的伤员已达131人。

此后,国家卫计委还在调兵遣将。截至9月3日,已从京沪等16城市35家医院调派烧伤、医疗、护理等专家132人支援江苏⋯⋯

伤势如此之重

昆山伤员的伤势之重,一开始就让医疗专家们震惊。

事发当天,国家卫计委指定的事故前方医疗专家组成员、上海瑞金医院烧伤科主任医师张勤沉痛地对媒体说:“我从事烧伤治疗27年,从未看到如此严重致命的爆震伤。送往医院的一些伤员已离世,预计接下来死亡率会很高。”

在上海长海医院,参与救治的朱世辉教授同样感到震惊。他在接受《健康时报》采访时称,伤员们“不但烧伤严重,更伴有严重的爆震伤。不仅体表大面积毁损,而且看不见的气道也有烧伤,更严重的是爆炸时产生的压力改变,瞬间压差让含有空气的肺、胃、肠等脏器因震荡挤压受伤。因此,爆震伤多会产生严重的复合性伤口”。

在南总医院,从重庆增援而来的第三军医大学西南医院烧伤研究所副所长彭毅志教授同样向媒体称,爆炸带来的复合伤比普通烧伤更为严重,但由于是爆震伤,伤员肺部功能非常不好,不适合马上手术。在后续救治中,他们需要过三关:休克关、感染关、多脏器功能衰竭关。

烧伤后36小时-48小时的休克期,是治疗的黄金时间。烧伤后,失去了皮肤的保护,人体内大量体液容易丢失,伤员会出现休克,需要通过输入血浆等进行抗休克治疗。

在休克期,保持伤员的体温与创面干燥非常重要。伤员们入院第一天,各大医院在病床旁设置了电烤灯。在常州二院,摄氏30多度的高温天气里,手术室里一直开着暖气,医护人员个个汗流浃背,专家们在手术后接近虚脱。

烧伤一周后,伤员们就进入更为凶险的感染期。烧伤感染是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

2015年8月担任过天津港爆炸事故现场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的北京复兴医院院长席修明向财新记者介绍,所谓感染期,就是指皮肤烧伤一周后,一开始结的焦痂开始脱落。焦痂是有保护作用的,但保不住的痂要切掉;切掉后,细菌很容易进入人体,引起感染。医生要用异体皮把它盖上,异体皮存活一两周左右,会因排异而死掉。在此过程中,医生就要尽可能覆盖创面,修复创面,甚至每隔一天就做一次手术。

根据上海长海医院朱世辉教授的介绍,烧伤切痂的最佳时机是在伤后的第二天、第三天,这时把大多数创面处理掉,可减少感染发生。但为了保护伤口,最好是植皮。烧伤95%以上的患者,可能就剩下头皮处1%-2%的皮肤作为供皮区,要慢慢像插秧一样把新皮肤布满全身,整个进程需要一个月以上。

由于是爆震伤,比起普通的烧伤者,手术难度更大。8月6日上午,南总医院为昆山伤员进行了第一台手术,彭毅志教授主刀,对一名伤者进行双下肢的结痂植皮手术。南总医院负责人称,伤员是爆炸重度烧伤,爆炸冲击波对心、肺等脏器都有损伤,除正常的手术步骤外,还要注意伤者的心肺功能,稍不注意就有生命危险。

重症监护室里生死关

在苏大附一院,段成明醒来时,老乡刘箭建还在昏迷。中间有几次,医生说他不行了。一次是血压、心跳都没了,一次是肾衰竭。

四个多月过去,刘箭建还没醒,家人怀疑他成了植物人。2014年12月的一天,他忽然张开嘴,说饿了,“别饿死我了”。

刘箭建是幸运的。送到苏大附一院的13人中,有5人伤重不治。

醒来后,活着也很艰难。

段成明躺在床上,胳膊、腿、肚子都包扎着,像木乃伊一样。头每天都在烂,身上创面多,睡一觉起来,床上全是脓血。

每星期都要换药,一换药,贴着的纱布一下给揭下来,疼得嗷嗷叫。“一到星期三,听见换药的车子来了,大伙都害怕,求着医生,慢一点,慢一点。”

最难受的是痒。这里痒痒,那里痒痒,根本停不下来,只能求着医生给挠挠。

在苏州市立医院东区,刘峰一度不想活了。虽然烧伤面积只有50%,和其他人相比轻多了,但已是痛不欲生,“那罪,不是人受的”。

抢救时,他的喉管被切开,身上插着呼吸管、导尿管、胃管,不能动,不能吸气,也不能吃东西。后来他是天天赤身,睡在翻身床上,人被“捆”起来放着,像烤羊肉串一样。护士在旁边看着,四小时后再翻过来。趴在那里,看见蚊子咬都动不了。

身上植的皮还没长好,天天都要换药。胳膊上缠着纱布,换药时血往下流。一换药,刘峰就要发高烧,连着烧了一星期。

浑身疼得很,也痒得很。晚上,刘峰睁开眼,想把呼吸管拔掉。“护士一看见,就过来打一针镇静剂,人就老实了。”

在重症监护室,他旁边躺着山东人戈广全。在一段一段的清醒中,两人有时聊上两句。戈广全烧伤98%,伤势更重,情绪也差,在床上直翻腾。

“他不想让医生抢救了,最终也没能走出去。”刘峰后来听说,戈广全撇下一个孩子,不到一岁。

在苏大附二院,河南人邹强端在医院里抢救了80天,还是走了。父母赶到苏州,哥哥怕母亲接受不了,临行前说,强端会吃饭了,爹妈你们都去看一看。母亲高兴得不得了,拿出1000块钱,“他想吃啥就给他买啥”。

在解放军100医院,烧伤94%的王长会一度不想活了。醒来时,他感觉着手像是没了,想往床下跳。心事无比复杂,脑子里一直在转,无数念头控制不住。还经常出虚汗,床上、身上都是湿的。睡觉时老是做噩梦,听见有响动就抽搐得厉害。

100医院的伤员走了三个,家人不敢告诉他,怕他受不了。

在常州,11名伤员在抢救中陆续“走”了三个。河南商丘人梁玉真,在常州二院住了29天就没了;甘肃人朱静,在常州一院住了八个月,一直没醒。

在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刘金花也一直没醒,2014年8月30日后半夜就没了。

“就是变成植物人,也要活着”

即使闯过生死关,康复仍不易。

段成明在苏大附一院醒来后,又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一个月,第三个转到普通病房。起初,他只能在床边坐坐。刚一能站时,他哭了。半个月后,能走几步了。浑身奇痒,照顾他的两个姐姐,忙得晚上没空休息。

刘箭建很晚时才出重症监护室,依然伤重,臀部有一窟窿,有手指截去,他也一度不想活了。

之后出来的,是河南人董哲,烧伤100%,能活下来已不易。最后出来的是安徽人赵丽,烧伤99%,腿站不起,下嘴唇没了,耳朵没了,眼皮翻着,手就剩小疙瘩了。

他们住在一间大病房里。八个伤员中,有人好骂人,有人天天疼得受不了,有人浑身痒,半夜半夜地叫,也有人沉默如铁,一天睡20小时。

大家都伤心。过年时看小品《真的想回家》,一屋子人都掉泪。段成明也哭。他说,我就是变成植物人,也要活着。我还得练,俺媳妇还得靠我照顾呢。

在南通大学附属医院,他的媳妇李澄澄活过来时,已是国庆节了。出了重症监护室,看到手成了光杆,弯着,流血,胳膊露着骨头,她一星期都没平静下来,也是哭,不想活了。

在无锡三院,河南人宋海兵昏迷了三个多月,2014年11月底才出了重症监护室。12月,哥哥来探望,见他头烧得疙疙瘩瘩,身上的皮像钢板一样,胳膊、腿细得很,一米八的大个,顶多120斤。还说胡话,经常在半夜里叫。

在常州一院,吉信斌锻炼得勤,还在翻身床上时,就想自己动。吃饭时,起先也是喂。吃饭先练嘴,嘴闭不上,漏饭,后来能闭上嘴了,胳膊稍微能弯了,家人把饭搁到那里,让他自己吃。胳膊还是紧,他吃不上饭,很生气。就把腿蹬在凳子上,胳膊在膝盖上一压,“砰”的一下,粘连的胳膊关节竟然拉开了,血崩出1米多远。

在常州二院,庞晓彬刚出重症监护室时,有人说,老庞啊,你的腿还没我胳膊粗呢。

家人轮流扶他走路。他感到腿是僵的,一动就疼得掉泪。25天后,他居然会走路了,但不能弯腰。“就是地上掉100块钱,也捡不起来。”又用了40多天,他学会了弯腰。

每天,庞晓彬围着医院转圈,慢慢能转一圈了,能转两圈了。他满心欢喜,想着每天多走 几步,回家就会早一点。■

 


责任编辑:小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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