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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肺,造就了“寡妇村”

时间:2015-10-26 14:31  来源:未知  阅读次数: 次 作者:韩柳洁

 

2009年,媒体报道了100多名湖南耒阳籍在深圳打工的风钻工人因工作过程中粉尘危害大、工作强度高、职业病防护措施缺失而罹患尘肺病的事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自那时起,由来自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香港理工大学等高校的师生组成了“尘肺病调研小组”,希望通过长期的调研走访,深入了解建筑工人,尤其是风钻工人的生存状况,希望推动建筑工人状况的改善。

当时共有119名耒阳籍人被确诊为不同程度的职业病。经过工人们数月艰难的维权行动后,在政府相关部门干预和法律等社会各界人士的帮助下,获得相应赔偿。然而,拿到数万元到数十万元的赔偿金,对于这些患上尘肺病的风钻工来说并没有让厄运结束,病痛和贫困的阴霾笼罩在尘肺病患者及其家庭的头上,一直无法散去。

5年的时间里,这些尘肺工人和他们的家庭又经历了哪些变化,他们的近况如何?近日,记者跟随调研组研究人员范璐璐博士前往湖南省耒阳市导子乡和广东省东莞市的建筑工地进行了实地探访。

走向死亡的尘肺病人

导子乡地处湖南省耒阳市西北部,地形主要为丘陵,土壤以红壤为主。按照当地老百姓的说法,导子乡“基本上是风调雨顺,种地收成还可以”。只是可用来耕种的土地太少,所种农作物基本上只能自给自足,很少有多余的农产品用来出售换钱。为了挣钱,当地人只能选择外出打工。

导子乡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在上世纪90年代之前,当地人大多选择就近就业,在本地的煤矿当工人。随着采矿业的不断发展,当地交通日益便利,人们纷纷走向外面的世界。导子乡当地的人们,凭借自己在煤矿开采中学到的技术,在深圳建筑工地上当上了风钻工、爆破工,并且挣到了不少钱。在亲戚、邻里的帮助下,当地村民陆陆续续走出村庄,在深圳的建筑工地上扎根。

徐志辉是导子乡双喜村里最早到深圳打工的风钻工人之一,也是2009年耒阳尘肺工人集体维权的主要代表。2009年,他在深圳市职防院进行检查时被确诊为尘肺Ⅲ期,双喜村里共有41人被确诊为不同程度的尘肺病。徐志辉所在的双喜村11组,先后有26人在深圳各建筑工地从事风钻作业,12人在2009年维权以前因患尘肺病去世。从2009年到现在,又有11人相继离世。

“就快轮到我了。”徐志辉带着氧气罩无力地坐在躺椅上,呼吸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到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他甚至腾不出精力恐惧。

近半年来,徐志辉每两小时需要使用一次止咳喷雾,每天服用止咳化痰的药和消炎药三次,输液四小时,呼吸已经完全离不开制氧机。双喜村的夏天经常停电,这对于像徐志辉这样的尘肺病人来说是致命的,如果没有备用的氧气袋,停一晚上电,他们就可能活活憋死。

徐志辉的病情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恶化的,在医院住了半年,出院后就再也没有断过药。“我现在连70多岁的老阿婆都不如,她们还可以上山去采一些药材给自己来治疗感冒和其他的病痛,我现在连10米都迈不出去,自己上厕所、洗澡都没有力气。”徐志辉偏过头看着窗外,无奈地说:“院子里的阳光好好啊,这半年,这几米之外的院子我都没有去过。”

走不出院子,徐志辉依然关心着村子里其他工友的情况,但是传来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徐志辉、徐瑞宝、李万美、黄荣、徐新生是率先进行维权的一批尘肺病工人,其中李万美、黄荣、徐瑞宝3人已分别于2012年、2013年去世。

2011年,李万美去世前,徐志辉还曾到家里探望他。徐志辉回忆,看到李万美“瘦得只剩下骨头”,跪在床上,只穿了条内裤,双手支撑身体,头抵着枕头。当时,李万美已经几天没吃、没睡,就一直那么跪着。不到一个月后,李万美以跪着的姿势死了。

“得了这种病,在后期,生不如死。”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徐志辉断断续续地回忆着这几年导子乡挥之不去的死亡阴霾。

距离双喜村不远的上古村,曹金、曹满云、曹斌三兄弟都患有尘肺病。老三曹满云虽然只有尘肺1期,但是患有尘肺病的并发症喉咙溃疡,一直无法治愈,连饭都无法下咽,加之肺部溃烂,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病痛。为了治病,曹满云花光了深圳市“人文关怀”给的补偿金7万元,也花光了公司支付的10多万元的赔偿,还欠下了几万元的债务。曹满云因为不堪忍受尘肺病和咽喉溃疡的疼痛,也不愿意为了治病再多花钱,2011年农历十二月,在耒阳市的一家医院里用跳楼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留下了孤独的女儿曹小璇。一年后,43岁的大哥曹金同样因为不堪病痛折磨,喝了烈性农药。

据不完全统计,导子乡119名尘肺病人,从2009年至今,已有58人病故,其中至少10人死于自杀。他们用一根绳子、一瓶农药、一把剪刀,或从高楼纵身一跃,结束了无法呼吸的痛苦,也结束了正当壮年的生命。

徐志辉说,平常跟工友们见面时都会说起自己的病情,听到别人有自杀的念头,他总是劝别人想开点,但是真的走到这一步,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能撑多久,他也没有信心。

据了解,当地政府也试图帮助这些被尘肺病缠住的家庭。导子乡政府走访了所有尘肺病家庭,并给所有患尘肺病家庭都办了低保。这几年给病人添置了6台氧气机。尽量保证有尘肺病患者的村庄不停电,因为病人需要不停吸氧。

导子乡的“寡妇村”

尘肺病具有不可逆和不可治愈性,尘肺病不仅吞噬着工人的生命,也不断侵蚀着他们的家庭。身患尘肺病人的风钻工们多数正值壮年,是家庭的经济支柱,他们的倒下让原本完整的家庭轰然崩塌。

导子乡双喜村是风钻工最集中的一个村子,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村子里的青壮年在乡亲邻里的帮带之下陆续到广东从事风钻工作。现在,这些人逐渐因尘肺病而离世,双喜村成了“寡妇村”。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失去依靠,妻子需要用柔弱的肩膀担起家庭重担,而懵懂的孩子们因为父亲的去世,生活轨迹也就此发生变化。

与徐志辉仅一墙之隔的王翠兰老人家里五个儿子,有三人因为尘肺病去世,其中最小的儿子去世时才20出头。老二和老五各获得了7万元的补偿金,都留给了老人。但是这笔补偿金并没有给这位77岁的老人带来更多的安慰。儿子们在世时,王奶奶与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们的关系都还不错,儿孙们都很孝敬她。自从儿子们去世,补偿款到王翠兰手里后,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儿孙们开始打起了王奶奶手上补偿款的主意,他们隔三差五地找老人要钱、借钱,要到钱之后就对王奶奶不理不睬,要不到还可能会对老人拳脚相向。

今年2月,王翠兰老人去世了,记者到双喜村时,老人的家已经被整个拆除,只留下一个大坑,听邻居说是儿子拿了老人留下的钱打算重建新房。“人走了反而是解脱,活着的人要承担得更多。”对于王翠兰老人的离世,村里人都如此感叹。这话说得不仅是王翠兰老人。在尘肺病的折磨之下,许多家庭的日子苦不堪言,“生”和“活”对于双喜村的人而言,愈发沉重。

徐志辉进行维权时因为有社保,拿到了将近30万元的赔偿金,是当时获得赔偿最多的尘肺工人之一。然而,这笔钱对于尘肺病漫长的治疗花销而言也是杯水车薪。日常的吃药打针一天就需要120元左右,到了尘肺后期,病人常常需要住院。住院花销新农合可以报销65%,即便如此,个人仍然需要支付上万元的医疗费用。徐志辉的妻子告诉记者,几年时间下来,30万元的赔偿金早就花光了。乡里给了一个低保指标,每月能有110元补助,但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丈夫看病花销的钱多是向亲戚借来的。

双喜村里30岁到50岁之间的男人或者去世或者在家养病,养家的重担落在了女人们的肩头。在沉重的负担之下,“寡妇村”的女人们有的外出打工,有的改嫁他乡,留下支离破碎的家庭。

曹轩(化名)的父亲曹满云因不堪病痛折磨自杀,随后母亲改嫁离开了导子乡,8岁的曹轩成了一名孤儿,在亲戚家辗转。在曹斌(曹轩的伯父,曹满云的哥哥)家看到她时,瘦小的曹轩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戒备。当被问及生活、学习的情况时,小女孩儿回答地小心翼翼。同行的范璐璐博士每年都会来看望曹轩,她告诉记者,曹满云在世时,小女孩非常开朗活泼,这两年寄居在亲戚家里,越来越内向和忧郁。“没有父母的保护,在农村重男轻女的观念之下,寄人篱下的曹轩以后的生活会如何?”范璐璐非常担心。

尘肺病慢慢夺走孩子们所依赖的父亲,也迫使他们在伤痛中快速的成熟。曹轩的堂哥刘朋(化名,曹斌的儿子)原本是一个非常调皮的男孩,在父亲生病后,整个变了一个人。几个月前,曹斌的病情突然加重不得不到长沙住院,儿子直接放弃了参加中考,到医院照顾病重的父亲。刘朋的伯伯、叔叔和姨父都是因为尘肺病去世,看着病重的父亲,他充满焦虑和不舍,现在一刻也不愿离开父亲。“我不想读书了,明年我满16岁就能出去打工挣钱,给父亲治病了。”但是刘朋表示,再也不会像父亲那样去做风钻工。

 
责任编辑:小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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