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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做中国童工更悲惨的,是把他们给救了

时间:2017-03-30 13:58  来源:南方都市报  阅读次数: 次 作者:吴雨

杨三朋是一个15岁的贵州小男孩,在江苏常熟服装城的一家黑作坊工作,一个月工资2500元。从早上7点半到晚上11点,杨三朋每天要缝1000多条裤子,做不完就加班,没法加班就扣工资。很显然,没有多少人能忍受这样的非人待遇。

与杨三朋有类似遭遇的是吉曲阿牛。来自四川凉山的吉曲阿牛从13岁开始就在深圳一家电子工厂打工,工作内容是拼装焊接手机摄像头,每天要焊接1000个,平均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除了午餐休息半小时,中途不允许说话、玩手机,连上厕所或者喝水时间太长也会被罚。

几乎每年,中国都会有像杨三朋、吉曲阿牛这样的童工得到大面积关注。几乎每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也都会无比同情这些童工的悲惨生活。还有人表示愤怒,为什么这些童工的家长如此没有人性,为什么这些黑心老板如此丧心病狂,为什么政府不把血汗工厂全部取缔?还在等什么呢?

但很遗憾,虽然同情心是人类的一大美德,虽然中国的童工问题确实令人心痛,但我们仍然要告诉你:在中国,童工和他们家庭做出的选择,是不得不做的无奈选择。

他们真的太穷了

为什么童工要成为童工?一个直观的感受是:因为穷。大家都知道,童工往往来自于中国的穷乡僻壤,不过很多人并不知道童工的家乡到底穷到什么地步。

上文提到的童工杨三朋,来自贵州省安顺市紫云县,你可能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在2014年,紫云县的农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为5868元,排名贵州省倒数(77/88),不仅低于贵州省农村的平均值6677元,还低于全国农村的平均水平10489元,更比不上东部地区农村的平均数13145元。

2014年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紫云县惨不忍睹。/国家统计局、各地市统计局

童工吉曲阿牛的家乡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现在已经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明星”贫困地区,可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得到多大的改善。2014年,凉山农村人均生活消费年支出仅为5456元,其中食品支出为2878元,平均下来每天7.88元。你可以估算下,他们几天能吃上一次肉。

外出打工是贫困地区人民能看到的最后一线希望。2014年,全中国农民工人均月收入达到了2864元。如果在富裕的东部地区打工,还能赚得更多一些,达到2966元。除掉东部地区的月生活消费支出944元,那么前往东部地区的农民工平均每月最多有可能存下2000元左右的钱。对于那些初出茅庐的农民工,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中国经济发展带来的好处。

低技能童工的工资肯定没法和16岁以上农民工相提并论,要大打折扣,而且我们也找不到童工工资的官方数据,但从调查报道来看,许多童工的工资至少达到了2000元左右的水准,很多孩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2007年1月24日,福州查封无证工厂,十几名童工“夺路而逃”。/视觉中国

需要注意,我们并不是在支持童工,沿海地区许多血汗工厂的生活确实暗无天日。童工没日没夜地给黑心老板做牛做马,在一些狠心老板手下,做得不好甚至还要挨打。2016年4月,一名在广东佛山打工的14岁湖南籍童工猝死,或许就与生前每天加班11小时脱不了干系。

但问题在于,尽管谁都不愿意看到童工生活在血汗工厂里,可穷困潦倒的家乡,难道就能够有健康快乐的童年吗?那可是饭都吃不饱的地方。

2014年1月10日,四川凉山,外出打工的童工本就生活心酸。/视觉中国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童工被政府解救之后一点儿都不感激。有凉山童工说“外面打工的日子再艰苦,也总比在家里受穷受苦要好得多”;还有凉山童工说“回家只能吃玉米和土豆,在深圳天天都可以吃到米饭和肉”;更有童工拒绝调查记者的拍摄,“不要让我上电视,不然出去打工他们就不要我了”。

教育不能改变童工命运

很多正义之士都不相信小小年纪的童工,能够对自己的前途有足够成熟的认知。他们认为童工就像小白鼠一样被黑心老板给“洗脑”了,他们还认为童工和家长都太短视了,童工在本该上学的年纪出来打工,错过了最佳的学习窗口,导致成年之后一直陷入低技能劳动中。

正义之士说对了一个点:童工基本上都是辍学生。中国法律规定,16周岁以下都算童工,而初中毕业正常年龄是15岁左右。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认为,源源不断的童工大军背后,其实就是初中甚至小学都没读完就辍学的孩子。

 

2013年12月27日,深圳解救数十名凉山童工都谎称自己17岁。陈文才/视觉中国/南方都市报

尽管在官方口径里,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辍学率已经被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可中外多位学者的研究都有力证明中国小学、初中辍学率被严重低估。2016年,斯坦福大学农村教育行动计划(REAP)的一项研究,调查了青海省和宁夏省的181所农村小学,发现整个小学阶段累计辍学率高达8.2%。也就是说,每100个孩子进入农村小学,就有8.2个学生不能毕业。

农村中学的辍学情况要比小学更加触目惊心。2015年底,斯坦福大学农村教育行动计划另外一项研究,集过去7年研究成果之大成,发现中国农村地区整个中学阶段累计辍学率在最坏情况下高达63%。

如果有100个学生进入初一就读,那么有31个学生还没读完初中就辍学。有46个学生将进入普通或者职业高中就读,最后只有37个能顺利从高中毕业(23个是普通高中,14个是职业高中)。

考虑到中国职高教学水平令人堪忧,最后能从普高毕业的才是幸运儿(才有可能不从事低技能劳动),再考虑到中国整个应试教育体制竞争极为惨烈,那把初中辍学童工赶回学校,他们继续上高中、继而把高中读完的可能性能有多少?统计数据摆在这里了。

谁都不愿意看到童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谁都希望童工能靠教育改变命运。但你会发现,冰冷的事实并不在乎大家的感受。在中国,把童工赶回学校,孩子们也很难顺利完成学业。下令遣返童工,他们中的许多人未来还是注定会陷入低技能劳动中。

命中注定要吃苦

正义人士一厢情愿要把童工送回学校,其良苦用心确实值得钦佩,但他们不知道童工一开始为什么要辍学。农村教育行动计划多项研究都得出了近乎一致的结论——对于初中辍学生来说,机会成本是主要原因,去上学就意味着家里丧失了一个劳动力。越穷的学生,越容易辍学,上文已经提到过童工家乡到底有多穷,这里不再赘述。

 

《中国季刊》的一篇论文,总结了前人对辍学原因的研究。/The China Quarerly

此外,人们比较容易忽视的原因是农村学生的学习成绩。一个学习成绩糟糕的初中生,更可能降低学习期望,也就更可能辍学。更可怕的是,一部分农村学生成绩糟糕与他们的智力水平有关。

农村教育行动计划在西部农村地区做的抽样测试发现,近半数农村初中生智商低于90。这绝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或者天生如此,而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出生后的前1000天养育不当——人的认知水平在0-3岁时已基本建立,此后养育、学习对认知水平提高并不显著。那为什么会出现养育不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穷,因为投错了胎。

为了提高中国农村初中差生成绩,农村教育行动计划展开了8次干预项目,却没有一次成功。换句话说,你再怎么激励农村初中的差生,都很难奏效了。这些差生的知识吸收能力无法胜任高中乃至大学教育,老师都拿他们没办法。听起来让人非常难过,可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2013年2月21日,陕西陇县,30岁的杨利军早在16岁时就出去打工了。/视觉中国

这样的初中差生,辍学去做童工的当然不在少数。你把他们从血汗工厂手里解救出来,让他们重返学校,他们的学习成绩只会持续低迷,他们很难打败其他学霸。那么走出大山,走出破败的家乡,去当一名童工,就变成了不那么坏的选择——至少还能学点技能,赚点钱。你还能怀疑童工是愚昧、短视吗?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不难看出,贫困家庭做出的童工选择,比人们想象的要成熟、理性得多。如果没有相关政策打配合,解救童工的结果,不过就是让童工以更卑微的方式生活在人们视线之外。

与中国类似,第三世界国家童工现象也十分普遍。1993年,美国参议院有人提出应禁止从雇佣童工的国家进口商品,孟加拉国闻风而动,随即解雇了服装业约50000名童工。但美国劳工部后来发现,孟加拉国大部分被解雇的童工又在其他服装厂,或者那些更小的、未登记的服装分包厂找到了工作。道理总是相似的。

2015年6月17日,孟加拉国,一个造船厂童工年龄最小只有6岁。/视觉中国

有人一定会说,既然学习成绩差的童工已经覆水难收,那么学习成绩好、家里却没钱的童工总有办法拉一把吧。只要政府给足了学费,给足了补助,那他还是可以不必给黑心老板做牛做马的,还是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的。

实际上,中国“两免一补”(免除学杂费/书本费,补助寄宿生生活费)政策已经实行了超过10年,每年都在增加投入,政府也宣布了好几次胜利,但今天贫困地区农村中小学的辍学率依然居高不下。“两免一补”政策只减少了上学的直接成本,却无法减少那些潜在的间接成本。

“两免一补”政策对真正的穷人家庭来说实在是太杯水车薪了。富裕地区如广东省,2016年农村贫困寄宿初中生的补助每年也只是刚刚达到了1250元,可许多童工一个月就能赚到2000元。要想在义务教育阶段把孩子留在学校,你就得想办法补偿其作为一个劳动力的潜在成本,你就得对其家庭做出足够的补偿。

2015年9月7日,湖南邵阳,留守孩子开始校园寄宿生活。/视觉中国

去哪里找这么多钱呢?作为“明星”贫困地区的四川凉山吸收了大量的各级财政补助,在2014年,有55.8万名农村居民领取最低生活保障。即便如此,每个月分到每人头上的低保资金,也只有93.3元。

凉山隔壁的甘孜藏族自治州,游离在聚光灯之外,农村低保户每人每月只能分到79.9元。更何况农村家庭中还有许多生病、残疾、年老的居民,他们既不能作为劳动力,又得花钱治病……极端贫困家庭的孩子成绩再好,在学校也待不下去。

可能是嫌农村孩子还不够倒霉,中国从2001年开始正式在全国范围内实施“撤点并校”,一直到2012年才紧急停止。十年间,疯狂的“撤点并校”导致中国农村学校数量直接少了一半,远远超过了农村生源的减少速度。

2016年9月7日,安徽六安,11岁的周月红是谢塝小学唯一的学生。/视觉中国

政府把教育改革的投入转移到了农村家庭身上,无形又增加了农村学生的上学成本。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农村学生,需要承担额外的交通费、住宿费、餐费,明摆着逼穷学生辍学。时至今日,“撤点并校”的幽灵仍然漂浮在农村上空。

我们穷尽这么多可能性,不是在鼓吹万恶的童工有多好,而是为了说明在今天的中国,童工及其家庭做出的选择,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包括世界银行在内,大量研究都表明,经济发展是消灭童工问题的最根本途径,既然家乡世代贫穷,那还不如另谋出路。

童工当然还有一个永久改变自己和下一代命运的机会:待他们在沿海地区工作到成年后,如果哪天政府开恩,允许他们成家生子,定居下来,他们永远逃离了家乡,也就有可能摆脱贫穷。

可看看中国现在的大城市对待外来人口是什么态度。你觉得要清理低端人口的北上广深,会允许童工这样的低技能劳动者在未来定居下来吗?你觉得那些嚷嚷着“外地人滚”的既得利益者,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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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雨

责任编辑:黄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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