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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工:我们那些未竟的青春

时间:2015-09-12 19:16  来源:互联网  阅读次数: 次 作者:网络

 1、逃离工厂
  离开的那天是情人节。天气暖和了好多,周身渗出的细密汗水加重了我的负累,还有厚重的大衣把持在酸楚的胳臂。一个塞得鼓鼓囊囊、足有两人宽的黑色垃圾袋攀附在我的身边,里面是属于冬天的枕头与被褥。
  竹席枕套的坚硬四角,绕着圈儿扎得我生疼。我小跑着奔出厂门,背朝它的方向站定,再没有回过头去看它一眼。把怀里的两件土黄色小马甲和一个粉红色工帽一股脑塞到小枫手里,委托她隔日帮我办理离职和退宿手续。以如此怪异的系列姿态,我享受着投射来的惊异目光和无比的轻松肆意。
  马甲上的标识“Z.D.L”,是XXX(东莞)电子有限公司的英语简称,字母与意义如何对应从未记清,坊间戏称其为“坐大牢”,倒令我“出狱”般的心情变得顺理成章。
  几十米外的车站,就以公司名命名。直到回家上网搜索我才知道,在生产及出口总值上,这家Sony的代工厂在常平镇排名第一。
  侧身才留意到,我与车站的距离间,填塞了一长列新来的少男少女。他们头发与衣服的颜色鲜丽错综,连同他们大大的行李包,构筑起漂浮又稳固的色彩世界。没有人说话,没有,也不张望,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列队站立着,似乎在等待某个人的指示。
  等待,为了什么,好像又不为什么,这种感觉或许就将贯穿他们未竟的青春。

  2、与我相同经历的他们

  我无数次地与他们相逢。有些在身边擦肩而过,有些在相片里不闻不问。只是和其中的一些,我们打过一个照面,而后再相见,我依稀记得她的名字,她依稀记得我的样子。
  全因为我是人事部培训管理科的临时工。在经历了全套进厂流程后的第二天,我被“克扣”下来,整理核订履历表、身份证复印件、体检单、保密合同与劳动合同,制作发放厂牌——将刚刚经历过的流程再施加至新来者身上。
  仅仅是前期最简单的招工流程也催生了一条短小的产业链。只要人到了厂门口,匆匆填完履历表和被告知答案的是非题测试卷(更多的是厂里的行为规章),就有一辆小面包车载着新人去往常平卫生站,付体检费45元,验血和胸透,而后乘同一辆车来到一家小照相馆,付费17元,拍摄1寸相片并复印身份证复印件。小店橱窗上还专门标示,代办湖南、河南藉身份证,后向老板询问才知是与当地派出所联网。而本地打工群体已可见一斑。
  面包车司机是一个精瘦的大叔,据说是常平卫生站的,车也是站里的,却见他成日忙碌在来回接送这片区域多家工厂的“准员工”上。老板对他多有感激,说是多年的老友,生意就是这样靠他介绍得来。
  送下我们这批次的人后,司机又去了他处,等我们办完事儿,他回来了,跳下车来另一批年轻人,火红或是金黄的发色,足够显眼,可他们的年轻也明显在我们之“下”。
  如同电影镜头一般,我又遇见他们,隔开一个中午。我们都在E栋101——宿务课办公室附近,等候分配宿舍。我们在阶梯口,他们在更远的水泥地上。我发现“他们”比我想象的要庞大,不是装载在车里的四五成群,而是排列整齐的四五十人方阵,那让我有回到初中体育课的错觉。“解散”的时候,他们重又变得活跃起来,向我们围拢的阶梯口逼近。更急迫的人直接走上阶梯。一个中年工作人员从办公室走出,摆摆手,示意临近者“退下”。他站在只有几步的阶梯上方,开始念名字,他所拿的厂牌背后就写了宿舍的楼栋和房号。
  被叫到的人拨开前方的人群,快步接过厂牌,上仰的眼神里不知是懵懂还是期待。
  与我们一样差不多同时间独自应征的四川女孩,果然和我们分配到了一个宿舍。这时她冒出话来,她原先在四川射洪的明星学校(以地方命名的职高),上了半年学全班就被派到广东的工厂打工,也有老师同行,可是平时遇事找不见他,只有发工资那日才来,每人需交给他100元钱。半年后,她不干了,称自己“把学校给开了”,自己出来打工挣钱,那时的她才刚刚16岁。而更夸张的传闻是,有一个学校的校长把学生们送来打工,同样是“实习”的名义,学生们每月留400元生活费,其余的均上交学校,美其名曰抵扣学费。

  3、洛阳市劳动局与“春风行动”

  那几日里,我一直在与“洛阳市劳动局”打纸面上的交道,平均每天都要用红笔写下它的名字近百遍,在履历表左下方“人力来源”的一栏里。
  “员工介绍”和“自行应征”者每天屈指可数,这一栏是劳务公司的天下。在一溜的“创意”、“宝龙”、“意难忘”劳务公司中间,“洛阳市劳动局”多少显得鹤立鸡群,偶尔出现过“河南周口劳动局”,但数量几可忽略不计。
  培训管理科的工作人员时常用“洛阳的”来简称这大批人。“下午又有洛阳的”意味着不得清闲。
  工厂明文告示规定,介绍员工可得的奖励。多数人挂在嘴边的是“介绍者得400,被介绍者得200”,但它隐含的条件是,被介绍者要做满3个月(试用期)。做满1个月或2个月各有小额奖励。这一激励招工的政策,对劳务公司同样适用,因而也出现了低级别的“权钱交易”。
  劳务公司的人与厂门口负责招工的人谈好,有新来的自行应征的人,在人力来源上填上自己公司的名字,一个人给100甚或200。
  而性别比例的控制也提供了利益输送的管道。厂方规定2个女工可以带1个男工进厂(缺工时可以降低要求到1带1,1个男工单独应招则不会录用),不成文的理由是女工好管理,且电子厂更需细心巧手。男工只得寻求劳务公司的庇护,但女工对于劳务公司来说同样是稀缺资源,他们便继续“求助”厂外设立的招工咨询站的人。设点在其边上,看上去做着相同的事,当咨询站留下了有意愿的女工的身份信息时,便提出“给100元”买女工的联系方式,方便将他们“手头”的男工搭配进厂。
  正是招工时的性别歧视与地域歧视,给了劳务公司以生存牟利的空间。据同行的俏云介绍,劳务公司与厂方签约,定期派遣一批“临时工”,像这样“被搭配”的男工,多数是劳务派遣,由于个人求职困难,只能附劳务公司500元,与其签约,他们的管理不在厂内而在劳务公司,没有保险没有福利,没有加班费。
  合同第一部分为工人义务,包括行为规章等;第二部分报酬,普通工人基本时薪7.5元,普通工作日加班为基本时薪1.5倍、周末为2倍、节假日3倍,但派遣工的工资完全按时薪计算,厂方可能给出8-9元的时薪,但劳务公司还要从中抽走1元;第三部分奖励,工作半年以上给予转正或加工资。
  那么,唯一的问题是,洛阳市劳动局是否收钱、如何收钱呢?培训管理科的刘妹说,洛阳市劳动局是我们的大客户,除了给我们送人,就给富士康。她曾一再提醒我,写人力来源时不要写错,且同一公司要统一名称,“因为这事儿关系到钱。”
  在洛阳市劳动局的官方网站上显示,开展2011年“春风行动”,要“积极开展劳务对接活动,加强劳务输入地与输出地的合作,集中组织一批农村劳动者实现劳务输出。”
  我无法问出这和人贩有何差别,毕竟如此公文所示,供需双方互有需求。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张又一张故作严肃却藏不住天真的脸,在或红或蓝的背景前。一张张履历表翻过,我无法记清每一个的样子,甚至誊写到麻木时连看都不看一眼。眼神扫过的,只是93年、94年、95年。 责任编辑:小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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